在那谭婆子张口之时,他何曾想过那背后的她竟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可真是算计得精明,竟是他小觑了她。
那这些时日她做的那副情态,果然是骗人的。他王之牧一而再再而叁被她哄骗而不自知,反而沉迷其中。菟丝本应喜依乔木,她却想跑,还能跑到哪里去?
夏夜暴雨前那粘湿的热意渐渐消弥,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冰寒。
姜婵马上后悔她多嘴问他,因接下来王之牧淡淡抛出的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有如重石投湖,掀起巨浪。
“蝉娘,咱们的婚事提前罢。”
青帷马车停在一座院子前,姜婵从车幔里望见那宛如牢笼的大门,双手却无意识掰紧了门沿,眼中露出无边惧色。
一入高门深似海,她一个无背景的女流,若是进了这里,怕是再也见不得外面了。
她即将逃离钟楼街的小牢笼,如今她疯了才会想要又要进入一个监视更紧的笼子。翱翔过自由天地的雀鸟,却要被重新拘回牢笼,哪怕是金子做的笼子,也的确值得自焚一场。
她记得不知哪处看来的闲书里叹道:“只因有了丈夫,便要被他拘束。这还是一夫一妇,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动不动被正妻藉辱,骂是娼恨贱妓,其苦更有不可胜言者。况男子汉心肠最狠,始初恩爱,果然似漆如胶,到得后来别恋了新欢,便把你撇在脑后,那时即进退两难,噬脐何及!怎熬得那清宵寂寞,永昼凄其?”
可王之牧似入定了般站在车外,一只手直直向她伸出,她不回应,他便无意收回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婵咬牙,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抬头,便望见两侧灯笼那昏黄烛光下显出的“澹怀院”叁个大字。
府里如今到处是敲敲打打的声音,因张氏不在,二人如入无人之境。
王之牧令下人守在外头,亲牵了她的手,穿过澹怀院那重重院落,进入了一间似是书房模样的房间,然后莫名其妙地穿过了一条密道,最后来到一座和澹怀院一墙之隔的小院。
一看到这满园翠色,姜婵瞬间涌上一股怪异的熟悉之感,明明她此生从未进过国公府。
可当目光转到院子右角一丛看不清的什么花树下,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是一架新做的秋千?
“认出来了?喜欢么?”
王之牧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然后亲昵地将头靠在她肩上,慢慢开了尊口。
只有在这二人私下不被打扰的独处时分,王之牧才敢对自己坦然,他一瞬神思恍惚,竟生出令他手足无措却情不自禁的伉俪偕老的错觉。
王之牧在耳畔絮絮叨叨,姜婵越听手攥得越紧。
由于国公府特殊的格局,这个貌似位于犄角旮旯的小院虽步行距澹怀院的主院最远,但实际直线距离却是最近,非知内情者难以肉眼难看二者不过隔了一堵墙。
他又告诉她,等她进府了,这就是她的院子。他已秘密修了一条走道,以后哪怕正妻进府了,不是她服侍的日子,她也可以通过这条暗道来书房寻他。这样二人便能日日相见。
姜婵必须动用全身所有的忍耐才不至于当面怒斥他。
他莫非以为自己大恩大德,而她因出身低微,得了他自以为不得了的“宠爱”,因而还得面带谄色叩谢他对自己的“偏爱”。
王之牧越说便越兴发如狂,他如今面上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魔,因他终于敢于对自己承认,蝉娘对他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只要涉及她,不能仅用理智做决断。
这些时日的日夜相对后,他渐渐想入非非,他想将她娶进府相濡以沫,想同她生好多孩子,想同她长相厮守,过着那些虽平淡却也最让他单纯快活的寻常日子。
为了将她永远拴在身边,他决心跨过二人之间那身份相隔的天堑,如今正妻之位是皇上亲自下旨已无法变更,可待正妻产下嫡子后,他想要她的每一个儿女都是她所生。
姜婵是真的害怕了,可害怕之余,又觉得一股无名怒火想要让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身后那自言自语的男人。
她是疯了才会想要与他生儿育女,连养个孩子都要考虑嫡庶尊卑的病入膏肓之人,在他心目中已是低人一等的她肚子里产下的崽儿能得多少尊重。
她以往觉得自己再艰难再苦,总有逃出生天的那日,忍耐苦难是有尽头的,如果生了他的孩子,便要被这个可怜又可恨的男人绑在身边一辈子。
她宁愿死。
王之牧此刻的眼中已经带了癫狂,这是二人未来的家,风在动,水在晃,花叶乱颤,她骨子的幽香沁进他鼻中,比这世界上最烈的春药还勾魂。
他的手渐渐消失在她衣裳下,有目的地游走。姜婵万没想到王之牧竟真能随地发情,不由大吃一惊。
她僵了下,随即下意识回头扇了他一巴掌,随即突然如梦初醒般,逃命似的慌不择路,竟往那还未完工的屋内快步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