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国近年征战,四处用度削减,孤不想为人诟病苛待手足,东宫唯有临晖殿的碳火最充足,荆王在此安心休养吧。”
随即那道身影拂袖离去。
“……”一番插科打诨,柳蕴初伤春悲秋的心情完全被转移。
思索几息,她还是不打算叫闭关的师父来接她回九绝山,毕竟一来肯定会知道她都干了什么搞成这样……
柳蕴初盯着绣花帐顶无奈地闭眸,此事解释都不好解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觉蕴初睡得并不安稳,尘封的往事会随时间掩埋,却不会彻底消逝。
一片金黄的软沙上熙熙攘攘,有金发碧眼的人在遮阳大伞下休息躺靠,有大波浪头发的高挑身影在水边嬉戏,远处还有人在冲浪。
可突然间血花飞溅,周遭惊惶的惨叫连绵四起,夹杂着枪声贯穿皮肉,刀斧断开骨骼。
她穿着小小的蓬蓬裙坐在折迭椅下从沙堆里抬起黑亮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世界,突然间温热的液体伴随着人群奔逃的砂砾模糊了视线,尖锐的哭声从口中迸出。
鲜明的目标很快吸引杀红眼的歹徒,她在对方举起砍刀的一瞬间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却出于生命本能而恐惧失声,万幸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鲜红的天空下她隐约认出人,一张模糊已久的面孔。
不幸的是,那是她的母亲……
下一瞬,挡在身前的影子分离又重合,模糊中显出清晰的贺知旌,可周围的景象没有变换到学校,那片金黄的沙滩上刀锋正在快速落下。
“啊——”凄厉惊惶的叫声响彻殿中,殿外的侍女一个赶紧跑向里面,一个去往书房通知太子殿下。
当宿准赶到殿中时,侍女正半抱着梦魇的荆王安抚,少年埋在侍女怀中抖着手啜泣。
“殿下,荆王梦魇了。”侍女将人交给太子,衣领被荆王哭湿了一大片。
“孤知道了,下去吧。”
青年将柳蕴初一把抱到腿上圈入怀中,颤抖蜷缩的身躯与白日里持刀护人的样子相反,在此刻显得太过脆弱,。
引起宿准心里泛起阵阵尖锐的疼痛,箍住她后颈的手青筋暴起。
他罕见地低声哄着,面容不自觉柔和:“梦见什么了?能不能告诉为兄?怎么哭得那么厉害?”
但荆王只一味埋首压抑着哭声,身上的衣裳几乎被她揪破,五感敏锐的人立时觉出呜咽声中牙槽地磨挤,血腥味在若有似无逸散。
“荆王?”宿准察觉出不对,强硬地钳住她的下巴抬起,唇畔已经被咬破洇出艳色晕染。
他立马掰开她的嘴巴,将手指伸入齿关防止她再咬伤自己,指节猛烈的疼痛昭示着不断压抑的激烈情绪,喉间因急促的悲鸣断续掺杂出翕动而产生的气音。
“梦是假的,不要陷进去。”
宿准坚定地看进乌黑流泪的瞳眸,他想起白日里她接剑时潜藏悲恸的面色,即刻料定她是做了有关她母亲的梦。
指尖的疼通过她说的一句一词,她浮现的眼神,她坠下的泪珠不断放大、传导,如刀刃刻画于心。
“放声哭,别压着自己,为兄亦是你的亲人。”宿准不是在表述血缘关系,而是一个承诺。
他暗哑着语调,焦灼的试图让她不要压抑情绪,一遍遍强调,引导她发泄。
“皇兄……”柳蕴初破碎的颤音从喉间唇畔闷出,她知道这些都是噩梦。
她接受母亲的逝去已经很多年了,她也接受被父亲遗弃的事实,她清楚贺知旌不在那片沙滩,她是在初中用一把扫帚挡下了霸凌者,她还好好活着。
可是她的身体还在急剧情绪化,掩耳盗铃似的要和她的想法划清界限,心房像蛛网一样裂出缝隙,痛到她近乎失智又极端清醒。
她试图从激烈的情绪中夺取身体控制权,却不得其法。
偏偏身边还有一个人不厌其烦的说着:“放声哭……为兄不会怪你的……”
不……会怪的,大声的哭喊,大人会嫌烦……不止,会有小朋友,陌生人,老师……
会有厌烦的表情,会有斥责,会有很多很多……
掩盖在光鲜亮丽回忆中的阴暗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到夜晚全都乱窜了出来。
几近晕厥,眼泪决堤一样滚落眼眶,在里世界之外她听见他还在引诱她放肆些。
撕扯间蛛网般的裂痛蔓至后脑,唇齿里蔓延着后来的铁锈味,混杂中纠缠再分不清谁与谁的。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庞了,但耳边的蛊惑越来越清晰。
或者不能称之为蛊惑,他仿佛是真心的。
“真的吗?”
含糊不清的音色从喉间粗糙囫囵而出。
宿准凝神判断着她的求证内容,托着她的后背声音平稳有力:“真的,为兄不怪——”
几乎是同一时间捕捉到关键词,失声痛哭回荡在他的胸口,他僵直着身躯像是从没被人用这样浓烈的情绪近距离地感染过。
最后人仍旧是在他怀中哭得昏了过去,但好在崩断的是情绪,而非其它。
宿准确定她睡着后小心取出血肉模糊的手指,眼角微沉,幽冷地流连着上面的齿痕,抿直的唇角兀然释出一丝笑意。
“好利的牙齿……”
这应是近两年,唯一伤他这么重的人了。
帐幔偶尔被漏尽来的风流动飘晃,碳火也被风擦出那么一点火星子,不过都没惊动床榻边相拥的二人。
东宫一夜未眠,都城的一角也是夜不能寐。
随太子先行回朝,应付完兵部事宜的魏青崖左拐右转的绕进一条暗巷,翻进一处民居。
“主子。”他确认安全后叩卧门叁下,得到允准才进去行礼叩拜,簪花女子急步拉起他。
“快别管这些,太子今天从五英楼抓了那个姑娘回东宫,那层层卫队围着恐怕不妙,你说她不会是被抓着露馅了吧!”
魏青崖一听,脸色大变:“主子亲眼所见?”
“这还能有假?”那簪花女子一拍大腿,随后来回踱步,“我远远瞧着呢,太子亲自缉拿的人。他们走后我还特地去五英楼察看,打斗痕迹十分明显,树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