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不住击打着门窗和窗外的植株,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屉。如珠般的大颗雨滴挟着湿气扑涌而来,她由得打了个哆嗦。
外间上夜的盘金听到响动进来,木木地道:“这样大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娘子小心惊雷,今夜怕是有不少地方要起火的。”
姜婵不明就里地反问:“你是如何得知?”
盘金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埋头哑声道:“奴婢的……双亲便是死在了一场大火中。”
姜婵刚为自己语气太冲而伤害了这可怜的孩子,盘金便又瞪着那茫然的眼神补充道:“奴婢下午见到隔壁府上抓了一个偷盗的丫头,捆在柴房里,哭了一下午。”
姜婵顿时觉得这丫头的思维的确不同常人。
许是这丫头的嘴,不过半个时辰后,雨势倒是小了,可外边锣鼓喧天,有人大声疾呼,“走火啦!”
不多时府里也渐渐吵嚷了起来,四处渐渐响起慌乱的人声、脚步声,漆黑夜幕中,各房的灯烛也渐次亮起。
本朝建筑多以木质结构为主,故火势极易迅速蔓延。
姜婵第一时间被两名侍卫护送到府外,阖府上下的奴仆都乱乱糟糟地站在外头。
身强体壮的都被喊去救火,一整条街的妇孺也都聚在一处,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杵在这里,格外引人注目。姜婵借着男女授受不亲,强行将二人驱走去帮忙救火,于是多日以来,她终于摆脱了那两名侍卫。
她脑中曾设想了多条全身而退的计策,只是缺了个契机,又顾虑着府中到处都是眼线,不好贸然动手。
如今机会来了。
再说,再缜密的计划也逃不过王之牧的眼睛,可此刻这种天赐良机,无人预料得到,哪怕王之牧手眼通天,他这回怕是再也猜不到了。
她望见自家府门外围了一圈人,倒是不好直入。遂趁着无人关注自己,见火势还未蔓延到钟楼街右段,便撇开众人,悄然离开,径往隔壁叁进院子的侧门而去,欲从那处绕回主屋。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连环的廊庑,因府中的下人大都躲去了院外,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她利落地换上男装,正解了头发预备扎进帽子里,这时却有人轻叩窗门。她被吓得魂不附体,镇静了声音问道:“什么人?”
外头答道:“奴婢是盘金,娘子,奴婢是跟在您身后进来的。”
姜婵恐她叫起来惊动邻里,遂放她进来。
没想出了这样一个岔子,姜婵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轻咳一声:“当日我便明言,你替我保守秘密,我便放你自由。如今你只需照常出去,装作没见过我,叁日后我会差人将你的身契还你。”
盘金虽不明白这府里吃得饱住得好,娘子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离开,但她却知道如果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她转眼就会将自己抛下。
“您是刻意支开奴婢的吧。娘子,奴婢会助您逃跑,奴婢能吃苦,您别丢下我。”盘金不知想起了什么,依旧昂首,却掩面抹了把泪。
眼看着她不好打发,姜婵自然是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的傻话不以为然。
许是她将这种轻视往脸上带了出来,盘金突然拉着她的手往外拽:“娘子,您跟我来。奴婢能帮您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别看她个头还不到姜婵的肩膀,力气倒是贼大,姜婵被她连拖带拽地行了约半丈的路程,这才放弃挣扎。
左拐右拐,盘金却引着她来到了隔壁的院子。在小花园里,姜婵隐隐望见一个人形卧在地上。
“看,娘子,这就是隔壁那偷东西的丫鬟,她趁乱想爬墙逃跑,没想摔死了。我刚见着了就想要是找不着娘子的尸首,肯定还会到处找您。如今大火一烧,别人把她当成您,就不会再找您了。”
姜婵蹲下身探了探那人鼻息,看样子是当场毙命,身边的确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难道真是天要助她。
为今之计,只好按她的办法行事。
二人一路趁着夜色将尸体搬到姜婵的屋子里。没想盘金这小丫头看着虽雨打风吹就能倒地,但力气却出奇的大。她给尚有余温的尸体换上了姜婵的衣服,面不改色,一点不秫。
“娘子,不如再加把火吧,不留后患。”姜婵这回实在是没收回来那震惊的目光,表情看着倒是有点不合时宜的滑稽。
盘金不满地瘪嘴,娘子刚才什么忙都没帮上,只在旁边站着。
当下,二人你瞪我,我瞪你,竟道不出半句话来。
姜婵心想自己随手招了个不知哪钻来的魔星。
她摇了摇头,把颈子上的玉蝉花挂在那人的脖子上,再最后看了这房间一眼,随即推倒了油灯。
主仆二人从后角门跑了出来,二人将脸上抹了点烟灰,脚步不敢停。刚跑到巷口,还差着两步,忽闻身后一道金石之声。姜婵回头一看,却见一道天雷下来,整条钟楼街宅邸已葬身火海,大火越来越止不住了。
盘金见她愣住,忙摇她:“娘子,不能停!”
姜婵如梦初醒,先是步履踉跄地跑,再然后疾步,犹如身后有甚么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再也没回过头。
京中一场大火,火势蔓延了叁条街,燃烧了整整一夜才被大雨浇灭。
王之牧回来时满眼只见焦黑残垣,就连各处的尸身也早被一同收敛到义庄,因朝廷怕传染时疫,一把无情火烧却。
叁日后,王之牧吩咐买棺盛殓,将姜婵的贴身衣服入殓,送到皋松山下,求师父立个牌位。
王之牧从叁重嵯峨殿宇走出,身后灵杵鼓钹喧动,他忽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果有因,因有果,有果有因,种甚因结甚果;心即佛,佛即心,即心即佛,欲求佛先求心。
他停下所有所思一瞬,待僧众诵经已毕之时,他已起轿回府。